郭强生自承写就这部散文集全因一场「同学会」的触动,四十年的时间跨距终至凝聚、塑成一整个时代的共同。因此被标誌为作者「人生私散文第三部曲」的《来不及美好》,在于亲身,也在于遭遇,完成了一定年纪的「我辈中人」现在才能懂的事。

像赋予日常事以意义,如他所言,其回忆方式是「手工型的翻寻」,叙事语言一点一滴的积累着现在的「中年初老」形象,将剪裁过后的「人生简报」、那些前头被冠上「老」或「前」字的──前辈、老歌、老路、老父、老友──全部摺收在他简洁晓白的话旧述说里,偶会清淡喃喃,有时絮絮牢骚。看来还是认真的悲伤,但不是在情感氛围上令人无法招架,大抵是停留在键盘上的嘆息,也可能哑然失笑,只是因为已经对世间之情完全知情,而无法不报。

那些叙述的确是在固定的尺度之内,但这些文字技艺并非精巧华美,如组构复杂桁架。多半从作者自己的身分与位置,直线的提供线索,不多以文学譬喻拐弯抹角,而是凝视着那些有形的、占据心思的物事──同时也是保留那些支撑他个人情感的物事。彷彿被僵固在已经察觉「来不及」却毫无办法的水泥足迹里,我们所能企图读取的也仅是他接受并掌握的印象与心象。

那些占据了集子大部分篇章的「共同体聚会」,很容易读成同一种主题,宛若有一条文字材料恒常运行的轨道,并能藉以概念化作者整体的人际生存风景。他仰赖着那些微小的记忆,他居住过的城市、曾经爱恋却因故分离的情人、对周身物件的情感,他写下他所记得的自己,如他所描绘的「另存新档」的姿态,覆盖了旧档与现在的交缠。即便谈着科技云端,也谈无法违抗的现实生活,十分入世、非常人性,但每一瞬间更像是他对过往璀璨的眷恋。

此生如寄,但郭强生在意的命题或许更是:「那属于我们的真,以后要被放在哪里?」尤其在被阴影攫抓住的生命过后,面对那些突然被抽掉的稳定有所怨懟;而岛屿正在发生的事,那些近期事项「全部不对」──总不免有所偏移,但世事的变化对他而言都有着「不对」的失效感受。

他擅于使短期与长期记忆不会,将远景的人事拉到近景,但不禁觉得他始终都在引出一个远方的「代偿者」──为毁颓的「现在」所召唤。像为使旧情人之现任情人安心而反覆诉说情伤的表演场景,寻找弔诡的存在,却得以令他暂且安放的「归宿」;为「过期的幸福」倒回期效之前──终徒劳而返。

于是,在他「搭上一艘名为怀旧的小船,被时光的浪愈推愈远」之时,他只能在时光的流域溯及记忆上游,在书写里代偿那些「回返之苦」;只能拨动属于自己的手表指针,让世界的时间照样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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