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读一位清朝老先生彭端淑的〈为学一首示子姪〉觉得非常讨厌:「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文中「立志」与「勤勉」的主题毫无新意,上也说不通,心中想的是即便我现在天天练习投篮,十年后也不可能打得过麦可‧乔丹吧?与其说「勤能补拙」,不如说先找到自己的天分,然后「以勤养分」不是更好吗?不过这两天突然怀念起这篇作品,是因为想到里面那两个的故事:穷和尚要去礼佛,富和尚觉得万事难以齐备,不敢走出舒适圈,没想到穷和尚「吾一瓶一钵足矣」地去了又回。

人生要好好活下去,到底需要什么?

平生最怕大扫除,不是因为年久失修的纱窗拆下来冲洗后就再也装不回去;也不是因为柜子顶上过多的灰尘引发严重过敏。最让人烦恼的,是对于原本无法决定,便「暂时」堆在桌上或柜子边缘的各种东西,这时必须认真考虑该留还是该丢;而在腾出空间时,不幸又翻到许多严密收藏的旧物,一时回忆万千,感慨也万千。

收拾这些杂物,也很有回味人生的感觉,帮忙评审文学奖的感谢函让我想起了那个非常安静的高中生,那么好的文笔,那么忧鬱的心,未来他会成为一个大作家吗?还是上大学后就忘了自己十六岁时曾经思量过的一段若有若无的感情,成为一个快乐的啦啦队队长?充当文艺营讲师而得到的证书,想到暑假的校园,想起自己也曾像那群可爱的学员一样那么渴慕文学,想写点什么又无法下笔的心情。毕业同学寄来的小卡片,并有字迹工整的感人絮语,是什么情怀领他在这数位时代还走进文具店买了这么精緻纸卡,写了如此美好的话又贴邮票丢进邮筒,但我完全不记得我曾给他什么智能或指导,我该回一封长信吗,像〈有人问我公理与正义的问题〉那样?参加某会议的证明、识别证、讲评的论文……喔,竟然还发现自己论文被退稿的审查意见,尖酸刻薄、吹毛求疵,可能是自己不经意间得罪了人还不自觉,该怎么办呢,需要留着参考吗?

翻翻看看,念念想想,一个上午也就只处理了堆在书桌边,三十公分高的「案牘」,服务十年优良证书、一段文章成为某参考书测验题的授权书、上一学期的授课讲义、忘了要寄回去的版税回条、好几个红字的报告、一叠学生迟交的作业……好像都应该留着,但全部都丢了似乎也无影响。每一张纸都曾有它存在的意义,但这些意义已经可有可无。杂乱的日子、纷繁的头绪,人生实在太过臃肿了,我想回到那个穷和尚的极简理想:「吾一瓶一钵足矣」!

扔掉了想去证明自己身分与功绩的心灵负担,人生才能远行,「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里的〈好了歌〉觉得功名、金银、姣妻、儿孙都是该抛弃的东西,这中年人的心境就是白天觉得一切都无法割舍,但夜里又觉得什么都可有可无,连那一瓶一钵,打碎了也不可惜。

大扫除让人在犹豫之间,必须重新省察自我,照见内在的贪婪、自负、虚荣、留恋、迷惘和庸俗;发现丢掉这些杂物,自己便不知自己是谁,复不知该何去何从?上网再听一遍〈好了歌〉,想到「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鬢又成霜」,大扫除可怕的就是如果此时唱〈好了歌〉的跛足道人来到眼前,也许我也要「抢过他肩上的褡褳」,与之一同飘飘而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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